小楼里的小故事
那一年,我没法继续在沙城待下去了。太热了,几乎快热死人了。于是我鼓起勇气给我的老师写信,希望有机会去燕京读书。
心里想哪儿凉快,呆那儿去。当然,我也希望少点学费,因为我穷得叮当响了。一周我只能花不到七块钱,最好压缩在五块就更好。
我一分钱存款没得。记得刚工作的头几年,所里有一位大我几岁的姐姐,每到快月底的时候,我就要找她借五块钱,实在是挨不到发工资的那天。
她人真好,屡借屡还,屡还屡借,她从不拒绝我。
那位姐姐还教我很多妙招,做点咸菜,便宜,又能吃上好几天。做法至今记忆犹新。配料就是涪陵榨菜、浏阳豆豉、盐、油,干辣椒粉。
切好榨菜丝,用油盐在锅里翻炒,加入干辣椒粉和豆豉,放点水,有条件加点酱油和味精,来来回回几下子,倒出来放进碗里,大火蒸个10多分钟,就大功告成。
她还叮嘱我一定等凉了再装进玻璃瓶,不然,放不了两天,馊了。
信寄过去,很快,我收到老师的信,他给我寄来了通知书,推荐我去燕京某学院读书。
那时的我根本就不想那么多,管它多久,只要能逃离,我就迫不及待硬坐,绿皮火车载着我,跑了。
那时我打从心底也很感激我的老板,愿意放我走,至今感激不尽。那时,我一直想逃跑,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呢,还是鬼迷心窍了。
很快课程就要结束了,我正想接下去该怎么混迹江湖。结果在毕业前一天晚上,我接到了电话“母亲病危在医院,速回。”
就这样,我第二次与读书最后时光插肩而过,至今只能凭记忆记得三五个同学,集体照没有,通讯录也没有。
回家陪着母亲在医院整整三个月,之后一年的恢复期,我和父亲就像保镖一样守着母亲。
好在上天垂怜,一年后母亲能自理,慢慢恢复记忆和语言表达。
在燕京,偶尔去朋友那儿小住几天。真不愧是京都,什么高人都有,什么怪味都避开不了。
乌漆嘛黑的街道,两边不是高大的梧桐树,就是瘦高瘦高,胫骨硬朗扎实的槐树,地面不是软乎乎的梧桐絮,就是让人直打喷嚏,熏死人的槐香。
那个味浓得化不开,躲也躲不掉。一想到,我在沙城没热死,在这里估计逃不掉被熏晕过去,也够辛苦的了。
所以,只要是在五所大楼的周边,我就头晕目眩,就是这迷人的槐香,让我心神不宁。
更奇葩的是,小住两日的小楼,更绝的事接二连三。男男女女住了好几十号人,论神情神态,正常的大多是已婚人士,男女皆在正常值的。
你一接触他们目光呆滞、神情木讷,走路双手不知安放在那里的,基本上就是单身狗和剩女了。
尤其是和你说话,话不是一句一句,清晰明了。他们的舌头仿佛打了小结,总是几个字几个字的蹦出来,搞不清程序错在哪里,还是机关太复杂。
当然,有可能练习英文口语,嘴巴里夹了个硬币,舌子不打结,就有可能嘎嘣噎死。
总之,我很难耐着性子有一场完整的聊天,差点我也结巴了。
我和几个外来客常常为了洗个热水澡,每晚要等上几个钟头,提前拿个盆放在洗澡间门外排队。
一个晚上出出进进爬楼去盯号,去挪盆,真的太累了。有时睡了一觉,爬起来,还没轮到我。
可是中国人就是习惯晚上洗澡再睡觉,而且即算我不在乎早上洗,可是早上不供热水呀。我找谁也没有用。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。
更绝的事多着呢。某日,我想自己炒菜干饭,小楼的三个火炉都被人家占了。等呗,眼看一个单身狗做好了一锅炖,倒进他的专用潲盆。
结果他的铁锅一直放在煤气灶上烧,眼看锅都通红了,他居然没有要关火的意思。
嘢,这家伙什么意思呀。拉完了,还不走。我也不好意思问他,回屋里坐了一会。出来,再进公共厨房,他的锅已经冒黑烟了,他还不关火撤退。
我略带一点恼火的口气问他:“伙计,你怎么还不关火呢。我要用火。”
这么一句话,似乎是火上浇了油,他啪的一声:“我就是这样洗干净我的锅的,你不知道吗?”
我蹭一下火也点燃了“洗锅哪有这种搞法。你是脑壳进水了,还是心实了。看不到别人在等吗?”……
哈哈,就这么一怼,结果那个家伙居然操起一把菜刀,眼看就要朝我挥刀的架势,我眼疾腿快,飞快的转身跑了。
可是他没迟疑,追了出来,结果在我住的那个单元门上,恶狠狠砍了一刀。
当然,他后面也被赶出来的邻舍拉走了。我躲在屋子里,也还是听到他大声叽里呱啦的发飙。
其中有一位东北的奶奶,是给女儿徐博士带孩子的,义正辞严的训斥了那个丑陋的从未名湖溜过来的狗——数学博后直男。
这也算是我在高智商群体里的一次历险记吧。
以后,只要远远看见那个摇摆的影子,我就绕道而行。如同儿时被村子里恶霸家的狗咬了一样。
惹不起,躲呗。我腿长,多走一里路嘛,挺好。
话说那些看起来正常的人,却都是拖儿带女的人家。不是有老人帮忙带孩子,做饭,收拾家务,就是老婆和孩子一起跟过来了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偶尔在厨房见上几面,就开始彼此聊开了。
他们来自五湖四海,从做晚餐的流程和饭食,炒菜的品像大概就能知道他们是哪个省的。
饮食南北差异大,口音也是不下十几种。刚开始,有的家属的话,我是真听不懂。
有时见我不插话了,秒懂,赶紧用普通话接茬。可是笑话还是有的,不过萍水相逢,也就不当一回事。
正常人交往就省了戒备,不用担心坩埚飞刀,大大方方的有说有笑,挺好。
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看风景,养眼养心,很美。
可是偶尔一只不知名的小飞虫偏偏会朝着你的黑眼睛横冲直撞,不得不停下脚步,想方设法让眼睛光明。
一次,傍晚时分,刚一撩起门帘,往楼梯口看过去。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,手里拿了一个很夸张的弹灰尘的掸子,挥舞着,似乎下的力气不小,往一女子身上一顿输出。
得亏是冬天,穿得巴实,不然那女的身上的灰是落了,估计皮肉之苦也很夯实。足有180秒,只见Y一个劲拽着X转圈,X一个劲捂着眼睛盲从。
他们却一个字都没有发出过声响,好像是在例行公事的演奏。观众懂不懂,勿怪。他们叫什么不知道,就用X和Y吧。挺好。
冬天的燕京,每个人都会戴帽子或围脖,所以即便在同一个楼里住着,久了也未必在路上能认出谁来。
大家都习惯骑一辆灰头土脸的单车,人多的时候使劲摇铃,嗖的一下就冲过去了。
那时我似乎特爱学习,周末还去学《新概念》和红皮书,委实兜走了我为数不多的碎银。
有时为了赶课就在周边所里打饭吃一顿,一颗狮子头,一份粉条白菜,一份免费的米汤,非常满足。
就这样的日子,也足足满足了我与大学失之交臂的各种遗憾。
所以,周末两天有三堂课要上,且在不同的地方。从新概念第一册到第四册,最后到红皮书。
那时每个月只有500快钱的生活费,学习的钱就都是我的死党赞助的。他直接给我报课缴费,帮我拿回上课证。
平常的五天,我还是正儿八经在学校上课。
有一次,下午的课取消,时间换到晚上。我不得不回小楼休息一个下午。
11月中,京都早已经供暖,一进小楼就暖风抚面。赶紧摘帽,解除围脖。
我兴冲冲往二楼走,一只手里拽着我开门的一串钥匙,一边就在食指上转圈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我一抬头,看见了正对着楼梯口的厕所。老楼厕所没有堵风的门,该死的小便池,也只有窄窄的一小堵窄墙立在靠外边的角头。
其实有这么个障眼的玩意,里面的人是很安全的,外面的过客也是安全的。谁会偷腥那又脏又臭的地方呢?
以为万无一失,安全系数高。却忽略了这是什么人蜗居的小楼呀。绝绝子了。
我的兴致先被一股强烈的尿骚味彻底击垮,继续往上走,朝我住的房子走,必须经过厕所门。
最不堪的一幕居然是光腚的那个瘦高个Y,Y从小便池转过身来表演。两秒,不,一秒。
总之那个下午我呕吐了好几回,中午的狮子头都抠出来了。不知道是尿骚味,还是那丑陋的二两肉。
晚上也旷课了 ,我对那道窄门有一种恐惧和不安。
过了快一个月,我骑车抄小路去市场想买点圣女果。小路,其实就是两个所接壤的外墙的一段空隙。
窄,骑单车也就刚好迎面而来,谁都不用下车,比较自由。
结果在拐角的地方又碰上了那个该死的Y。不是迎面而来,他一直尾随在后。
阴沉沉的12月的京都,梧桐树叶子是掉光了,光秃秃,路上还算亮堂。
可他在后面有一声没一声的咳痰,又冷不丁的吐出去,那个声音真实有效,像鞭子一样,抽到了我的头顶,嗡嗡的叫唤着。
他不摁铃铛,不超速,就在后面晃着,咳嗽着……
30岁之前,我不知道什么是贫穷。但缺钱的日子,还是让我抓狂过几回。
在燕京求学,一方面是该死的大学,我没机会再考了,我不死心,一定要满足一下我渴慕的心;另一方面是我要逃跑,从父母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的一走了之。
钱少无所谓,够吃饭。可是在鱼龙混杂的小楼,我的钱包不翼而飞。
钱没了,卡没了,连所有证件也一锅端了。贼,可恨。我包里仅有的700多块瞬间化为乌有。
那一次,小楼不止我一个人丢了钱包,楼上也有。
估计就是大家忙着在厨房谈笑风生的时候,往来有小偷,大家都没有疑心。
自家的门自然也不会关上,小偷轻松进得去,顺手牵羊,很干脆就宰杀了我美好幻想。
原来,贼也混迹于鸿儒之间。
不过,过了两天,我有些散光的眼睛居然搜索到了我的钱包,它落在了厕所外边的平层屋顶上,钱没了,卡和身份证原路返回。
这也算是京都骗子的高风亮节吧,得失之间的小确幸,也能刺激将美好进行到底啊。
这个小楼不简单!但早已不复存在。
平层与摩天大楼的天差地别,就像公共厨房的蟑螂,它们微小到你即使戴上厚厚的眼镜,准备滚烫的开水,也休想消灭它们的子子孙孙。
阶级的差别从来不在于知识的厚薄,而是财富的多寡。